清澈见底的白龙江像一条碧绿的丝带,静悄悄地从重重迭迭的大山缝里向东蜿蜒流去,一点声音也没有。那河里尽是圆骨溜溜、晶莹细腻的石头,大大小小,什么颜色都有。来来往往的船都一个模样,五丈多长,四尺来宽,宽篾席棚盖,桅杆连着纤绳,上面挂着风帆,船就是船家的房子就是家,就是赖以生存的全部,几乎都是两口子。拉纤的爷们光着晒得漆黑的赤膊,猴着腰,淌着汗,把长辫子盘在头顶上,踩着脚步一顿一顿地哼着小曲:
天上有龙龙搅水,
地下有虎虎生风。
虎落平阳不如狗,
龙困浅水就是虫。
狗走天下都吃屎,
虫到天上也打洞,
神仙哪有凡人好,
冇得堂客陪老公。
哼着哼着就把和娘们睡觉的事儿编进去给自己寻开心,编着编着就想来真格的,把小船拉到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哗哗地收起纤绳,猫在河边等自家的船荡过来,说是口渴要喝水,却乜着眼睛瞅着一边扳舵一边撑篙的堂客,堂客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,亲热一番后,喝一碗茶,抽两袋烟,再背起纤绳,不用抬头,不能松劲,船和堂客就在自己的肩膀上,跟着那一尺来宽的纤道,没地方推诿,没援军帮助,用自己全身的力气,一步一步、没完没了地向前走。
船放下水就简单了,把住舵,别让礁石撞到船就行了,这时候爷们是不用管事的,他们的那点劲头全都使唤光了,死狗似的在打呼噜。女人把稳舵,咬紧腮帮子从那白浪滚滚的滩头上风驰电掣地冲下去,又大又肥的裤子被呼呼的江风吹鼓得像顺风的帆,过了滩头,索性解下那汗渍渍的红兜肚洗上一把,光着上身高兴地吆喝起来:“山里的石头噢——江里的滩,咯咯叫的鸡公噢——不下蛋,啊嗬——喂!”船在江中间,远远地,什么都看得见,什么也看不清,岸上的人们只能干瞅着咽唾沫。你以为这些娘们放肆就会胡来?那就错了,她们一个个刚烈得很,那心里、眼里就只有自家的老倌,别人如果有非分之想,得小心她用菜刀剁了你,如果让她觉得没有脸面见人,上吊抹脖子的事情也是常有的。
六老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叫做六老倌:如果是排行老六,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没有见过,那来的兄弟姐妹?从他记事起,就光着屁股走村串户地吃百家饭,他那小鸡鸡比别的孩子大,人们就叫他大卵子。一天天长大了,男人们乱叫无所谓,堂客们叫起来就不怎么方便了,在白龙江,这“六”和“露”的发音几乎一样,于是就叫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六伢子。这里气候好,夏天不会太热,冬天也不是太冷,好心的人们不光给他吃煮熟了的红薯、包谷,还把自家孩子穿得差不多不能穿了的衣裤,让他遮住应该遮住的地方。有道是天老爷饿不死瞎麻雀,这孩子居然长得比爹娘膝下的孩子还结实,十四岁就被船家要去拉纤了。
船老板姓刘,小名岩古,土话里就是石头的意思,不过人们把船主都叫老板,这小名就没人记得了。他不幸中年丧妻,留下个一时还帮不上大忙的女儿叫莲芝。船停在老龙湾的时候,人们玩笑地建议他把“讨饭嫌大、做事嫌小”的六伢子带去做帮手,刘老板也觉得合适,讲好“管吃管穿不给银子”,六伢子高高兴兴地不再讨饭了。刘老板是个好心的人,把这个没有体会过亲情的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儿子还亲,虽说随船飘泊谈不上舒适,可是这亲人的温暖到哪里去找?
一晃四年过去,六伢子和莲芝一起长大了,比六伢子小一岁的莲芝天生的粗手大脚,胸脯鼓得越来越高,别看话不多,当爹的看得出来,这丫头心里只装下了一个六伢子,六伢子在莲芝面前也是百依百顺。刘老板眼亮心明,这船上就那么大个地方,衣食住、吃喝拉都在这里,好多的事情想避也避不开,时间耽误久了会闹笑话,挑了个黄道吉日,买些香纸蜡烛,割了一刀肉,让两个孩子拜了天地,把船交给了他们,交待他们好好做生意,自己上岸去找个能安身的地方,再到这里的时候就到老龙湾找他。
三个月后小俩口回到老龙湾,人们告诉他们,刘老板在老龙沟山上搭了个草屋,买了好多好多的东西。六伢子在这白龙江边讨饭多年,根本不用再问就找到了老岳父的茅屋,果然是泥墙草顶齐整,锅碗瓢勺俱全,屋后一棵高大的白栎树,浓浓的树荫正好遮住茅屋,树下一眼清泉,山里遍地烧柴,房前平出菜地,围圈种上黍粮,老倌子也是务农好手。三个人一样好心情,带上柴门去江边,从老龙湾的弯弯中间流出来的那条小溪叫龙溪,这里山道弯弯,流水潺潺,喜鹊喳喳,蜜蜂嗡嗡,地菜花、蒿子花、栀姆荚一茬一茬地开,桐子、茶子、酸枣子一年一年地结,多得叫人都没把它们当成花里骨朵。奔流不息的龙溪从老龙山下来有个高高的坎,落下来成了个很漂亮的瀑布叫“龙舌头”,下面是十五、六丈大小的水潭叫龙潭,龙潭边有三棵两个大人手牵手也围不过来的樟树,郁郁葱葱地如同三把巨大的雨伞,缓缓的坡道往外延伸,拐个弯就是沿江纤道的石拱桥,当然叫老龙桥了,据说当年要不是鲁班祖师爷下凡来帮忙,这座小小的石拱桥就没办法修起来。刘老板上了自己汇聚了一生心血的小船,他笑了:以前斑剥的船壳新上了光亮的桐油,以前乌黑的棚盖换上了崭新的篾席,船尾撑出一根竹篙,晾着裤衩和红兜肚,就像是长江里冒烟的洋船尾巴上的万国旗。